2010年9月22日 星期三

遠 見

美國牧師呼籲焚燒可蘭經。如果燒得成,人類離第三次世界大戰的距離,又近了一步。

燒經危機,第一個要負責的,是總統奧巴馬。紐約九一一前世貿中心的地址一百碼外,一個回教地產商要拆掉一幢百年舊樓,改建清真寺。

在法律上,地產商有錢,完全可以這樣做,但在感情上,美國人不答應,紐約也有七成市民反對,紐約是左派知識份子的基地,平時最愛反種族主義,又把「文化多元」( Multiculturalism)掛在嘴邊。奧巴馬以為,「文化多元」像共產烏托邦一樣是真的,但他低估了美國左派的虛偽。文化人雖然口講「文化多元」,但他們論述文化的沙龍,永遠是西式酒吧和咖啡店,以及鄰近的「氛圍」。就像台北的誠品店,不會開在小販和竹聯幫出沒的萬華區。如果紐約的格林威治村也蓋三五座清真寺,加十來家金龍和大紅燈籠裝飾的中國餐館,「氛圍」變了,紐約的文化人再自由( Liberal),也會悄悄揑着鼻子搖着頭搬遷。

這種心理,只要在西方社會真正生活過,都知道,香港許多喜歡「論述」文化而扮嘢眺望倫敦紐約的崇洋本土「文化人」不知道,毫不出奇,但身為總統的奧巴馬,卻不可能不知道。

紐約「九一一」地點蓋清真寺,是紐約市長範圍的事,俱由市長動腦筋解決,例如,紐約也要「保育」百年的集體回憶舊建築呀,或找一個唐人街風水師,塞給他一叠美金,叫風水師游說:「九一一」地點一帶寃魂陰氣重,會鬧鬼的呀,不如,清真寺搬來唐人街的 Canal Street,蓋在孔子像對面,「文化多元」的同時,還可以吸一點唐人的財氣,讓大家通通都發達呀,等等。

現在,「九一一」不遠處既「依法」建清真寺,終於也刺激了性格牧師依美國憲法言論自由公開燒經。希拉莉公開譴責,是沒有用的,應該馬上派人與牧師密談:千萬不要輕舉妄動,給我們一點時間,對於紐約建寺問題,奧巴馬願意對民意妥協了。

這才是政治。因為這是一個愚昧的世代,雖然有了網絡和手機,但沒有了思想家和大政治家,人類正開始步入一個全新的黑暗科技中世紀。在黑暗時代,首先無言論自由,這也敏感,那也會觸動神經。情感本來是美好的事物,但向極端發展,就變成「情緒」,正如民主氾濫,變成「民粹」一樣。在集體癲狂的情緒挑起戰爭之前,情感必須適當引導而管理,但看來小黑子沒什麼智囊。

情感的惡細胞,就是情緒,民主的腫瘤,就是民粹。這個世界,蠢人浮面,形成主流,快要末日了。怕?怕也沒用,毛澤東說,這是歷史客觀規律,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,主席再壞,若干問題,還是有遠見的。

又摑一巴掌

馬尼拉屠殺,賓國總統繼不接小曾電話,「調查報告」出來了,又補摑了特區小曾一巴掌。

因為「調查報告」的副本,「呈遞中國政府」,理由是事件遇難的八人,是香港人。

換句話說,賓總經美籍愛國評論員小次山一提醒:「曾蔭權你算老幾」;你小曾給我打電話,給我寫信,不但老子不理你,「調查報告」還交給你在北京的主子。

賓總阿基諾三世明欺負曾蔭權:首先,馬尼拉屠殺,有幾個死者是加拿大籍港人,送北京一份副本,也該向渥太華同時送一份。其次,小次山雖然喝斥曾蔭權沒資格操辦,但小次山也指出過,只殺了八個香港人,這種事情,對於胡總,是小題大造,賓總的報告,「呈遞」給胡總,中央政府可以閉門不接,反指示給賓總三世:本府日理萬機,這種屁大的報告,請轉呈下面特區特首府,地址香港中環上阿厘畢道,曾蔭權爵士收。

只要依基本法一「授權」,曾蔭權就可以笑嘻嘻的等賓總的報告, DHL到北京,再反彈回香港,讓賓國的領事,來到特首府的門口,由門警通知:曾蔭權出了境,在鄰近地區打高爾夫球,你這個信封,不知有沒有生化毒藥;然後叫保安局找個專家,戴上防毒面具,驗足兩天之後,才向特首辦的看門警察,作一個拇指食指圈狀的 OK手勢,再由門警放上層層請示,再層層通報下來,由特首官邸的一個菲傭出來接收,再向記者同時宣布以後這件事,轉交食物 衞生局局長周一嶽處理。為什麼是周一嶽?因為他這個姓好玩。今後由周局長出面,向賓國交涉,史稱「香港特區賓周會談」。

維護民族尊嚴,不必上尖閣列島那麼遠搞事。近在眼前,有一個賓總把屁股翹送上門,本來,你也可以為中國和香港人爭點面子。但賓總阿基諾三世,看透了中國人君臣父子的面子心理,這小子雖然精於儍笑,但一點也不儍。

可憐特首還剛勒令賓國政府「吸取教訓」呢,但賓總反手,又給曾蔭權一點點教訓。

這口氣,怎嚥下去?本來,有辦法的,曾特首可以宣布:鑑於賓國和香港的正常往來事務,已經提升到賓中外交層次,那麼由今日起,十四萬賓傭,在中國香港的簽證,香港特區的入境處照照鏡子之後,忽然自慚形穢了,覺得自己沒有這點「次主權」來操辦了,請十四萬賓傭在傭工簽證期滿之後,全部離境,回馬尼拉的中國領事館簽證部去排隊申請續簽好了。

曾特府敢不敢向賓國總統這麼牛 B發聲?如果敢,民望會再升三十點。

「保釣」通識

所謂保釣,一場好戲,看點甚多。香港流行說「通識」,看戲可以增進趣味和通識。

看戲要講懸念,戲劇衝突,起承轉合,好戲會令觀眾狐疑:嗚嘩不得了,該怎樣收科?

大陸「九一八」遊行,只是過場,鬧得差不多,自然都會「以大局為重」收檔,這一點,毫無懸念,大家都知道,日本政府,自然也看破了,所以扣下的船長,日本也依法治國,就是要依法扣滿十天,一天也不少。

美國的華人社團,據說也醞釀在日本的紐約總領事館門前抗議了。據說「華僑有愛國傳統」,海外遊子,看見國土淪陷,都會義憤填膺,一百年來都是這個樣子。

但是有沒有發覺:在日本僑居的中國人,有八十萬之眾,美國華人起來「保釣」,香港台灣也有「保釣」,唯獨日本的華人,八十萬,人強馬壯的,相當於赤壁之戰曹操大軍南下的總軍力,日本華人卻不「保釣」,東京、大阪、北海道,完全沒有日本華人的示威遊行?

這就是「保釣戲劇通識課」最有趣的盲點了。日本華人不保釣,「海外華人有愛國傳統」這句話,就有了點「偽命題」的味道。香港人一向有「新聞失憶症」,馬尼拉大屠殺,全香港也義憤填膺,市民出來遊行,菲律賓有一百萬華人人口,其中絕大部份是福建人,按道理「血濃於水」,賓國總統面露微笑,公然謾辱炎黃子孫,賓島的華人,一點動靜也沒有。

中學的教師,在上「時事通識」時,不妨問小朋友:為什麼?

在國土的大是大非面前,為什麼美國的華人「愛國」,在日本的八十萬華人卻不發一聲?都說「通識沒有標準答案」,也不對,有時是有的。如果有一個炎黃子孫的小朋友在「獨立思考」之後,舉手試答:「我知道,因為美國的華人,在美國遊行示威『保釣』,他們在美國的綠卡和居留權,不會受影響。他們一面保釣,一面還可以享受美國優越的物質生活,美國政府中立,暫不會把他們驅逐回中國,除非美國有安保條約,加上這一點。」

「既然這樣,」老師繼續問:「中文的『顧全大局』,是什麼意思呢?當你到了日本或者菲律賓僑居,『大局』就是你在當地的居留簽證和居留權不被取消,一切『民族感情』的適度發洩,必須以此大局為尊。中國人的文化,激情再膨脹,人不為己,天誅地滅,他們一點也不衝動,一點也不儍,最終都知道實際的利益何在,對不對呢?」

這時,一班上的小孩都沉默了。恭喜你,你的通識教育,就成功了,這時候,倒不必再有什麼標準答案的引導了,完全 open,讓他們自己想。身為教師,你可以在黑板上寫上「感性與理性」這個課題,書接下回。這樣教通識,你的學生長大,就不會是一群口腔發達頭腦退化的儍蛋了。

香港有評論 21/4/2009 周淑賢

【信報】鮮有訪問敝版作者的,他們有甚麼話,就在自己的文章裏說好了。如今陳雲藝榜題名,獲頒香港藝術發展局主辦的「香港藝術發展獎」藝術成就獎﹙評論﹚,今天舉行的頒獎禮出動特首作主禮嘉賓。陳君總不免成為傳媒的受訪對象,於是我也不避嫌,由作者與編輯的關係,來一個被訪者與訪問者的客串。

二○○三及二○○七年一連兩屆的「香港藝術發展獎」,評論一項的成就獎均從缺,今年大方頒發,為什麼是陳雲?

「有關方面沒告訴我憑甚麼獲獎,但我想……唔,我多年來在報章上寫評論,講藝術資助、保育、書評、劇評、影評……拉拉雜雜甚麼也有。而藝術政策評論方面,把香港文化政策做了一套系統的整理和論述,探討這個問題的話不用從零開始。」《香港有文化--香港的文化政策﹙上卷﹚》磚頭般的書,花了十年時間作搜集資料,執筆一年多。陳雲表示,有讀者跟他說,以前與官員講文化,講來講去三幅被,有了這本書,可以skip好多廢話,不用由六七十年代講起。另一方面,他也收到社會、傳媒、公共行政科老師的回響,說起碼有一部書在手,也可作為碩士生論文研究的基本參考。

陳雲是如何煉成的?

陳雲是如何煉成的?恐怕要從更早說起。八十年代,原名陳雲根的英文系學生,在大學時代已開始投稿《香港時報》和《年青人周報》,寫風俗保存、本土文化的東西。

《香港時報》有國民黨背景的資金,陳雲說,當時《香港時報》很歡迎文史的投稿,「該報很有文人傳統,不時邀請作者雅敘,我雖然只二十歲,初出茅廬,也獲當時的編輯李彭基邀請,同桌的是陳蝶衣、卜少夫、黃康顯啊」!文史、風月以外,大家還談政事、民國舊事。陳雲記得,卜夫人喜串酒,很有中國傳統文人的古風。

《年青人周報》涵蓋影評、流行文化,「當時的作者包括朗天、仰止、曹拔等,時有論戰,針鋒相對,毫不客氣,氣氛更像一個現代沙龍吧」。他說,當時的編輯唐耀祺逢回應都會刊登,於是作者們都慣於筆戰。而每位作者都會專研一兩個學者如傅柯、德里達,或學說,如心理分析、結構主義,當時已嘗試深入討論。陳雲當時專寫傅柯有關評論,因為他同時在《開放》雜誌的前身《解放月報》寫政治評論,對社會控制和政治權力的問題較有興趣。

與《信報》的緣分,始於一九八五年。「當時把劇評投到《信報》文化版,評論尖銳的也會登,感到《信報》是個開放的園地。」  

說到這裏,我在《信報》工作多年,很佩服林行止先生、駱友梅女士強調編採獨立,給予編輯和記者極大的空間。訪問可以直擊核心,也可滿紙落霞,糾纏於名人的性取向、拍拖史;編輯既可以力於即用即棄的資訊,也可以發掘專題,提供討論,累積文化的土壤。

及後陳君放洋德國,一九九五年獲哥廷根大學文史學院哲學博士,當香港人還忙選擇往哪裏移民,陳雲逆潮回港。不久,他的文字再出現在香港的報章上。

當上海涅、胡塞爾、叔本華、韋伯與哈貝馬斯的師弟,陳雲還要爬格子?

回港後,看殖民地的最後餘暉,有一個問題縈繞他,「就是回歸之後的文化身份」。記得陳雲在書裏提過,他的美國老師Dr. Louie Crew在推薦信裏寫“Mr Chin's mind has never been colonized”﹙陳君的心靈從未受殖民洗禮。﹚未被殖民的心靈,還有甚麼放不開呢?

「回歸後,香港不能把中共的國民意識直接接收,要發展自己的本土文化和國民意識。」  

「國民意識,就是對國家的義務,文化承擔。沒有國家也可以有國民意識,孫中山未共和已經建立『民國意識』。」  

「對於香港來說,具體上要為民主中國努力,一國兩制只是緩衝期。」在六四二十周年前夕,聽到這番話,如醍醐灌頂。

為甚麼在副刊討論,而不是直接寫政治評論?

「副刊即使較少人看,但文化是根基。所謂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,而不是說『國家興亡』,國家興亡是軍事結果,文化意識被侵襲,才是危急存亡所繫。」陳雲說。



評論對社會的重要性

九十年代末,《信報》文化版編輯梁冠麗策劃「中國文化唔夠班」,由陳雲執筆上陣,對香港中學預科推出中國語文及文化科的偏頗文化意識灌輸、高壓式考試,大加批評,是近年鮮有的本土文化論戰﹙洪清田語﹚。九十年代市政局殺局,引起社會關注、文化界的討論,文化版也給予版位,鼓勵作者,包括陳雲,討論、評論藝術政策。「這個民主議會最終在我們的眼皮下消失,今天仍有人惋惜,認為在一些社區的事務上,如舊區重建,有市政局的話,可能不會這麼惡形惡相。」另外,陳雲在《信報》文化版開了懷舊散文的先河,那隻跳出井口的青蛙,為故土風物、消失中的新界農業、工匠作記,而這番行為,今天叫保育。

陳雲在他書中的序,都不忘道謝編輯,我身為現任文化版編輯,雖受之有愧,也沾了光。與他討論稿件的方向與細節,記得初為編輯,陳雲文章資料、論證力求嚴謹,但有次有一兩點我認為尚可修改,對於一位無名編輯的意見他亦坦然接受,還回郵道謝,說「所言甚善」。有時一些社會事件向他邀稿,如平安米意外,我們以電郵交流之間,一兩小時他已完成一篇論之以理,說之以義的文章﹙〈派米以禮 輪米以義〉,被邀收錄在《林行止作品集》﹚。

可見,藝評獎頒給陳雲,藝發局不囿於藝術作品的評論,而是從更宏觀的角度看藝評。陳雲現在偶有寫劇評書評,他認為藝評的重要性在哪裏?

「作品的欣賞和經典地位,來自評論家的賞識和評論群體的公認。沒有金聖嘆評《水滸傳》,《水滸傳》只是通俗小說。沒有王國維的《紅樓夢評論》(一九○四),誰會意識到小說的悲劇性格?沒有評論家夏志清的極力推薦,誰會當張愛玲是一回事?莎士比亞的作品未在德國上演,獲得劇評家的品評,賦予深刻意義之前,莎翁只是一位英國通俗劇作家。說得最淺白,七十年代香港的電視劇空前進步,也是因為報章廣泛評論電視,有專門的電視評論園地。電視劇也有嚴肅評論?嚇壞人啊!我研究香港電台的剪報檔案,發現早年《獅子山下》的演出,經常與電視評論互動。有了這些評論,港台才感受到文化界的重視,自我反省,有勇氣探索寫實主義的電視劇。」  

但香港報章的副刊,以給讀者潮流、消費推介為己任,重資訊、輕評論,娛樂版動輒幾十頁,但有多少報章刊登藝評呢?

「報紙老闆限制讀者的想像力,也就是限制自己荷包的想像力。現在的報章副刊,很多走上介紹消費、推銷品牌、甚至比較價錢和提供消費情報的歪路,以為這樣就可以取悅廣告商,誰不知忠誠的、有見識的讀者才是報紙的最大後盾。不要貶低顧客的水準,說顧客只是懂得這些。這樣,無疑你的工作容易做,但顧客只會流失,甚至流出香港!香港的創意工業,就是被一群水平低、私心重,又亂點老闆的人搞壞的。」

不進則退風流雲散

「香港的政治評論及文藝評論的版位,在回歸之後急劇萎縮,顯示香港社會在現代化進程的危機。溫家寶總理說的『不進則退』,雖然是說經濟金融範圍,但社會文化範圍,更是觸目驚心……。」  

因為評論的緣故,敝版有時被人覺得「老餅」,其實很多藝評人如劉偉霖、李世莊都是二十來歲、三十出頭,難道有獨立思考、批判能力就會被視為「老餅」?

看陳雲的文章都知道,他就是這樣一個老實人,不迴避問題的核心。然而,香港社會中說他偏激的、當他自說自話的、不明白他的文章、批評他的聲音也不少。

有一回,我跟陳雲說,那鐵屋子還在,但吶喊的聲音已被消融了。「是呀,現在鐵皮屋子還更牢呢。」像陳雲這樣不時嚷一嚷,又會讓多少人警醒呢?

「有幾十個讀者就夠了。」他說,也不是那麼悲觀的,他收過不少讀者的來信,分享文化、保育的問題,如九龍城寨、天星等,還有遠至南洋華僑的信簡,跟他談當地的政治、文化。其中有一位讀者,不時以工筆小楷來信,幾頁信紙,洋洋千字,與他分享民初政事、談五四精神,更點出陳雲思想脈絡的轉變,「香港的中文報紙,只有《信報》有這樣的讀者,他們代表一個文化階層,即使裝點,仍要留住這些讀者,他們是關鍵的少數,是作者的精神支持,起鞭策的作用」。

「五四」九十周年前夕,我也想到前人,《新青年》、《良友》的編輯錢玄同、趙家壁等,時移世易,風流雲散……。

DIALOGUE WITH CHIN WAN 與陳雲對話

未看陳雲新書《中文解毒》之前,已經一直自覺中文有限公司,看過後更立即「報窮」(破產--BANKKRUPT之諧音妙譯),以前講起語文能力便知醜面紅,而今講起直頭面青。怎麼自己以為熟悉的語言原來這麼陌生,這麼不知不覺地被扭曲了?

知恥近勇,厚著面皮,懷著報窮失敗的心情及病到七彩的語文能力去拜訪陳雲,一心本著聽聽他對我們這一代人罵個狗血淋頭吧,誰知這位文字狠辣火爆的前輩,說話極其斯文,他不但沒痛斥,反而對我們的糟糕表示同情及憐憫。香港的中文被扭曲到令他如此扯火,可以想像這些文字是如何地混帳吧。

M:為甚麼你的姓氏英文譯音和大部份香港人的有點不同?

C:那是因為我阿爺是南洋華僑,他從廣東坐木船移民馬來西亞,到五零年代,毛澤東在中國建立了新政府,需要大量人才,那時派船隊到南洋號召華僑回國服務,於是我爸爸上了船返大陸。當初他在大陸受到的待遇還算不錯,在長沙讀西醫畢業,後來到青海服務,再後來開始遇到反右運動,留學生、資產階級成為主要對象,結果他下放到廣東,輾轉偷渡到了香港。

M:是否這樣的家庭背景令人對大陸的印象不太好呢?

C:有一點點吧。(M:那更多的原因是甚麼?)因它為中國帶來很多不能逆轉的傷害,如將整代知識份子鬥垮、將舊文化弄壞、強制推行簡體字以及奇怪的語言教育,那都是難以修復的傷害,要用很長時間才能復原呢。

M:你在大學時修讀甚麼科目?

C:我大學本科修英文,碩士修讀比較文學,在德國讀民族學。在德國那段時間對我有較大的影響,累積得來的知識,到現在寫作或看事物時都能用上。(M:另外又想問,你自小已經習武修道,那是甚麼派別的功夫?)小時候習洪拳、蔡李佛,後來學習氣功打坐,都是靜修的功夫,能夠令自己體格強壯、思想集中,寫作的戰鬥力都強一點,體魄會影響睇事情的方法。

M:這一代年輕人的資質如何?

C:我覺得這代人的資質較好,他們較有道德感,(M:當真?!)他們不會「大蝦細」、不會欺負弱勢,(M:因為我們也是弱勢嘛!)也有點道理,我認為他們較仁慈,社會氣氛也較好,如重視環保、幫助他人等等。

M:怎樣看現在的年輕人的語文能力?

C:現在的年輕人接觸到的事物比較多,但其專注力、集中力沒有我那一代的好,可能因為他們比較忙碌勞累。他們的表達能力沒那麼豐富,我不是指那些潮語、誇張用語有問題,而是指他們用來用去都是那些字,造句方法不夠多,不是用很長的句子就是用得幾個字,沒法清楚批評或表達意思,欠缺很闊的表達方法。這現象在其他地方都出現,但香港特別嚴重。

M:原因是我們的教育出問題嗎?

C:一定與殖民教育有關,它讓人不懂表達自己、描述以及批評事情,它用方法令我們的語文扭曲,例如貶斥母語,即是廣東話的表達法,下下都將我們自然說話的方法變成不合法,又不會將這些說話的方法轉變成合法的方法。其實將廣東口語簡單轉一轉便可以成為很好的中文,但學校絕不會這樣,而總會先教一套白話文或北方的中文,完全不理會廣東的中文的傳承。這種教育否定了本土口語,將中文變成一種外語,所以你們很辛苦才能寫出句子來。

M:會否因為民族學的思維,令你認為現在政府的文字背後具有政治陰謀?

C:不是的,那些政治目的都是真實的。我在政府工作過,也觀察過大陸及東北的政府用語,發現他們會將很嚴重的語言很平常地使用,例如「不排除」是很嚴重、帶威脅的語言,但會被輕鬆地用作「不排除明日改掛八號風球」,或者甚麼「深表遺憾」、「極度哀傷」等,他們將人最極端的語言很平常地、荒謬地使用,當人到了很極端很悲憤時便無法使用,這些語言都被消解了。即使現在上街舉牌「極度遺憾」,都已經變得沒感覺了。政府也不再用暴力來對付你,而是用很斯文的方法消解你的能量、虐待你,暴力變成非合法性,於是使用暴力抗爭便不會受支持。

M:這些語言策略也令我們對政治變得冷漠了。

C:這些語言令到我們覺得很沉悶疲勞,看到那些文件甚至聽議員說話便感到不動聽、不入耳、煩厭,會抗拒。政府不要求我們支持,而是要求我們順從、不反對或者覺得沉悶而不參與,令到其政策容易在小貓幾隻的諮詢及立法會通過,那是一種疲勞攻勢。

M:你對現在的年輕人有甚麼印象?

C:我接觸得不太多,而且多數接觸到的都是經濟上失敗的,我覺得他們比我那一代人迷茫,而且難找到好的工作,很多都是臨時性的時薪或合約工作,賺到的錢很快就貶值,也有很多支出,培訓之後等於失業,靠勞動生產賺錢或創業的機會少了,做小生意而成功的機會也很少,業主加租的話便冇得玩了。這個由政府造成的大環境,靠個人力量去解決是困難的。

M:這困局是如何造成的?

C:其實陳冠中講漏一點,那是港英政府於八十年代的高地價政策,將往後的繁榮都虛耗掉,(M:即是碌卡?)對,「高地價」是在賣地那一刻將幾十年的稅收及人們供樓的錢預先收了,所以當時香港的庫房儲備有很多,於九十年代可以造出歌舞昇平的效果。但地價在往後沒辦法降低,整個社會的生產成本都很高,即使服務得更好也無法與大陸競爭,工業都遷移北上了。賣地的價錢炒高了亦支付更多開支,將教師、醫生、公務員的人工提到很高,但往後又沒辦法減薪,於是唯有加大他們的工作負荷,結果做出了很多無謂的控制和監察。

M:換句話說,上一代人碌左我地張卡?

C:沒錯,是很不公平的,所以我對年輕人很憐憫。雖然我冇份參與,但我們那一代用盡了你們的資源,可以出的牌都出晒,又沒有改正的決心。(M:他們是既得利益者又掌握大權,當然不會改啦!)所以董建華的「八萬五」被推倒,梁錦松其實也想過港幣與美金脫鉤,不過立即被既得利益者封口,那是被打下來的主因,不只是因為偷步買車。

M:以前的殖民政府又不喜歡,現在的政府又不喜歡,其實你們喜歡甚麼的?

C:喜歡民主,這兩個政府都不是民主的。以前的可能還好,因為受到很多方面鉗制,有戒心,有英國那邊的多黨制監察,如做得不好又怕支持大陸的左派有借口抗議反對,所以會先做好本份,起碼會將反對人仕納入諮詢委員會,那是所謂的自我完善;現在的政府幾乎肆無忌憚,費事睬你。

M:可是現在的(才查)FIT的是你們那一代人,經歷過殖民統治,也有部份抗爭過,我會假設他們知道怎樣做,懂得分辨好壞,可是現在(才查)FIT的那班人又不會做你們認為好的所謂「民主」,這點令人費解。

C:可以說他們背叛了理想,出賣了自己。(M:那麼他們現在信奉著甚麼?)我想是「做好份工」吧,即是不去作太大的惡,也不會為香港推進甚麼,免得自討苦吃,如果他們做得好或者能自我完善,現在我便不用那麼激進了。

M:老實說,一般平民百姓但求兩餐溫飽改善生活,在香港的如是、大陸如是,經濟好生活好的時候,大家都不太理會政治,還覺得政府幾好呢。所以有不少人會覺得你們這班抗爭的人「都冇解(0既)」。

C:沒錯,可是他們不明白現在的繁榮其實付出了很大的代價,例如中國的繁榮是將貨幣抵押出去,不能與美金脫鉤,結果被美國控制;或者農民及工人的健康很差、被嚴重剝削;還有水土被破壞,農產品質素很差,這也是美國對付第三世界的手法。(M:一方面不滿現時的政府,另一方面又很愛國,會覺得矛盾嗎?)是極矛盾的。

M:你也試過加入政府工作,那次經驗如何?

C:那時與何志平合作,發覺很多法案都難以推行,浪費了很多精神。很多政策不能通過之外,更賤格的是與文化有關的事項會被刻意拉到其他部門如地政局、產業處,變成地產事項,西九、迪士尼被拉到規劃地政局,石硤尾、牛棚被拉到產業處,電影拉到經濟及發展局,文化事項完全不是由文化事務局用文化角度主導,好乞人憎。這些手法叫做「政務切割」,將符合該局的工作移開,由極之技術性的部門負責,而該技術性部門又推卸說只管盤數。文化事項很多時需要實驗精神,要大方花錢嘗試的,但技術性部門只講成本效益,在政府工作那段期間,越了解得多便越覺得真係好衰。

M:對你來說,閱讀有甚麼意義?

C:閱讀是EMPOWERMENT(賦權),閱讀不只是求知這麼簡單,求知是與權力有關的,即是說如果看書後覺得充滿能量、有新的睇法、有人尊重或者這能量可以用得著,你才會看。要人沉迷閱讀等於叫人沉迷打遊戲機一樣,但打遊戲機滿足感大得多了,因為打完可以與其他切磋,如果閱讀的世界都一樣便會更多人看書了。

M:如何可以改善自己的語文能力?

C:要改善自己看事物的方法,以及肯定自己最直接最自然的口語,在這基礎上修改一下。但這種自然的口語和看事物的方法被扭曲了的話,便甚麼辦法也沒用了。其實拯救語言即是拯救心靈,起碼要能夠成為一個自覺、醒目的人。

M:那麼你的理想是甚麼的?

C:香港而言,是希望香港的大架構能夠糾正過來,人民的生活成本可以降低,社會更有活力,政府可以減去多餘的管制監控。(M:拯救語言也是你最想做的事吧。)對,甚麼都救不了,但起碼要拯救自己講的語言,以及隨著這些語言而來的理性和感性、看事物和表達的方法。

profile

陳雲為筆名,祖父輩在南洋落籍,父親於黨建國時回國服務,輾轉到香港落地生根。陳雲於一九六一年香港出生,土生土長,幼居元朗,大學時修讀英文,碩士修讀比較文學,八十年代中於旺角珠海書院執教,九五年於德國哥廷根大學獲文史學院哲學博士,專攻民族學。回港後曾加入政府工作,與何志平合作,07年離職。現為專欄作家及文化與政治評論人,文章散見於《信報》及《明報》。著作包括《香港有文化──香港的文化政策》、《一國定兩制--黃老道術與香港政治》、《我思故我在--香港的風俗與文化》、《五星級香港--文化狂熱與民俗心靈》、《童年往事--香港山村舊俗》等,最新出版有《中文解毒──從混帳文字到通順中文》。

CHIN'S LIST

《DISCIPLINE AND PUNISH:THE BIRTH OF THE PRISON》MICHEL FOUCAULT

中譯《規訓與懲罰》, FOUCAULT(傅柯)對我影響很大,他的概念很複雜,但解釋得很清晰,雖然那是七十年代的著作,但其理論到現在還可以解釋很多事情。看他的著作可以對世界有更多的了解。這本書清晰地解釋監察者如何將被監察的人的能量消解,就正如政府將那些「極度遺憾」的語言能量消解。

《THE ORDER OF THINGS:AN ARCHAEOLOGY OF THE HUMAN SCIENCES》MICHEL FOUCAULT

中譯《事物的秩序》,是我這本《中文解毒》的其中一個思想來源,傅柯講的是名詞與物件,分析歷史裡人類如何利用名詞去控制物件,透過命名和語言去控制世界。

《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》SIGMUND FREUD

中譯《文明與其不滿》,佛洛伊德這本書講性壓迫,以及隨之帶來在成長中的性格扭曲,是古典的心理分析,在今日還管用的。

陳雲《壹周刊》993期專訪

自上星期三看到新鮮出爐的《壹周刊》有陳雲專訪,立即買一本,免得好像上星期沒有即時買,朝思暮想曾繁光會說甚麼。
這篇陳勝藍處理得比上期阮佩儀的好,內容比較深入。二月號《讀書好》梁文道和陳雲對談固然精彩,這篇也不遜色。
將內容概述與陳雲年齡相近的J聽,他也覺得這個人很有趣。

幾乎天天都要全篇訪問看一次,真是發神經。開版照片是在牛頭角下村的鳳凰餐廳對開拍的,仰望著具香港特色的紅白藍尼龍布,蘊含法國國旗藍白紅三色所表達的自由、平等和博愛,配合訪問主題,饒富深意。

絕頂自由 陳雲 19/3/2009 
不讀陳雲著作《中文解毒》,不知中文有癌有瘤。
別怕,說好中文,絕不高深,元朗婦人也罵得出:「咁0既特首,簡直痛心疾首。」
陳雲心想:「她的四六句從何而來?粵曲、南音。」
反觀國家領導人,句句生癌,「表示」熱烈歡迎、「表示」衷心感謝,卻不乾脆說「熱烈歡迎你」、「衷心感謝你」。
「這是一種冷漠,迷霧。」
陳雲說:「是一套公共語言,極之迂迴曲折,令人望而生畏。
「古德明稱之為『新中國中文』,我不喜歡,『新中國』可以是中華民國,可以是將來中國。我稱之為『共產中文』。」

中國知識分子,下場通常不好。父親是大馬華僑,大學畢業,當年應中共呼籲,返回祖國服務,卻被打成右派。陳雲不知驚,愛讀書,「這是循環。」
陳雲原名陳雲根,四十八歲。別人中文彆扭,干卿底事?「共產中文,有毒中文,跟我的自由有牴觸。如果這是其中一種表達方式,無所謂,但近年太濫,創作沒有自由,讀者沒有自由。」
自由,他看得很重,現在替《明報》、《信報》寫專欄,談色情,論粗口,葷腥不忌,「我有個定位,我要做開路先鋒,將言論自由谷到最勁,只要報紙肯登就是了。」
也追求身體自由。嫖妓嗎?「當然有!」
現在仍有?「當然有!身體自由,跟精神自由分不開。」
金庸在《笑傲江湖》說,人生在世,充分圓滿的自由根本是不能的。
陳雲幾近矣,起碼,身體自由。
「香港地,寫東西不能維生。」
共產中文,禍連香港,特區政府是典型的東亞中文病夫,「不排除」,「不存在」,「不建議」,「進行」甚麼,「作出」甚麼……
大陸說「撲殺」家禽,用得對了,香港堅持用「銷毀」,將家禽非生命物化,當作光碟,這叫青出於藍。
陳雲會說德文,「銷毀」原是納粹黨語言,德文fernichten,中間nicht解作沒有,石灰粉混入鴉片,令它無效。「這用法不尊重生命,不須顧慮人情。雞農自己殺雞,叫做自行『處理』。」
還有「人力資源」(人力、勞動力),「增值」(進修),我們統統變成人肉八達通;「釋出」善意(示好),原來善意等於毒氣。
「香港電視台說到加沙地帶,說『發射』催淚彈,一講香港,便說『施放』催淚彈,明顯受政府麻醉。」
「截取」通訊,以前叫偷聽,「根本就是偷聽,未證明他有罪,你都是偷他的東西,除非他正在坐監,傳紙仔,你就截取通訊。」
近年港人愛說終極,「終極即是完結。」記者訪問過潘源良,他在唱片內頁寫上「終極鳴謝:李麗珍」,感人至深。「即是最後一次鳴謝,以後不謝,」陳雲說:「也用得對。」
早前政府敲鑼打鼓活化古蹟,就是當年陳雲(左一)等人的工作。曾蔭權上場後,叫停,「他封殺何志平(右二)兩年,不讓他立功,要他庸碌地退。」(陳雲提供圖片)
「曾蔭權上台,創意工業、藝術村、文化保育、法例修定,全部擱置。他連任後,也不讓(民政局長)曾德成做,叫愛將林鄭月娥做。他很愛玩人事。」
中大畢業。港人崇拜英、美大學,老師也警告,學費再貴也要去UCLA,他偏偏去德國讀書。

經濟自由
替文字隔渣,從來吃力不討好。陳雲在中大英文系畢業,「中文可以自己找書看,英文就要跟老師。」也是中大比較文學碩士,德國哥廷根大學民俗學博士,但只教過珠海、樹仁。也兼職教過城大、理大,「教無無謂謂的翻譯。」
跟文字判官角色有關?「一定有關,特別是中大。幾年前中大搞教學語言諮詢,那些教授有頭有面,好威地寫了一篇諮詢文件,中文好似好漂亮。」陳雲無端端替諮詢文件摸骨,列出錯處,「我擺明落他們面子。後來他們出修訂版,用了我某些改正。」
何苦?「我跟中大沒有私怨,只覺得他們愚不可及,大可以在每個學系,逐漸將課程轉為英文,不須敲鑼打鼓。我不憎恨奸人,最憎人又蠢又奸。奸人要醒目,理性精明,理性精明的人對社會有益,蠢人則為害社會。」
沒有在其他大學開火,「但他們有顧慮,經常罵人的,當然不請。」
自由有很多種,「經濟自由,是人生自由的後盾,海耶克說的。」他從來沒多少。

不願留在德國教書,「我在德國時,當了兩年民運領袖,自然跟德國政界、情報網接觸頻密,如果我留下,便要替他們分析中國新聞、評論,未必可以自由地做個學者,開餐館也有問題。」
怕被指漢奸?「如果可以推翻中共,我極之願意做漢奸;德國未必反共,只是蠶食中國利益,美國也是這樣,養大中國吸血,吸乾才反。如此一來,我要以德國做本位,或無國籍本位,我不想。
「當年台灣叫我到捷克、波蘭的代辦處當個職員,助台商開廠,我也放棄,政治上始終有牽制。我為了精神自由,可以犧牲經濟自由。」
九七年加入香港政策研究所,認識了何志平,跟隨他到藝術發展局、民政局。打政府工,有膽子寫稿探索一國兩制,建議港人西化到盡,才搞愛國,左派跟蹤騷擾他,由家門跟到政府總部。自此使用「陳雲」筆名,罵人的,每次改名,用完即棄。
曾蔭權上場,何志平投閒置散;煲呔連任,何、陳滿約離任。自此陳雲寫稿維生,也接研究工作。無樓無車無子女,無負擔,「否則便失去自由。」

身體自由
十個男人,九個去滾,一個諗緊,直認不諱的,唯陳雲一人矣,「身體自由,是一種實現自己,實現肉體,跟精神自由分不開。跟政治自由一樣,是行動自由,所謂異常行為自由,搞野自由。
「我在歐洲讀書發現,梁文道也寫過,法國大革命期間,人民讀的是色情小說,所以當時行為特別大膽。有些極權政府禁色情,禁慾望禁衝動,令人民抑制。曾蔭權一坐正,便對付《蘋果》風月版,禁雞,食的雞和行的雞都禁,掃黃特別勁,之後禁言論,是同一件事。」
古來才子皆淫棍,陳雲飽讀詩書,發現是女人造成的,「明朝色情小說也這樣寫,為何富家小姐、官太、青樓名妓愛找文人、俠士、甚至道士做情人?為何不找強壯的大老粗、苦力?因為他們工作太辛苦,一休息筋骨酸痛,一休息便睡覺;文人、俠士不用勞動,可以徹夜詳談。所以中國也好,中世紀歐洲也好,出來搞三搞四的都是文人、武士。」
可有富家小姐、官太向陳雲投懷送抱?「沒有,現代文人沒有吸引力。我也怕麻煩,俾錢少麻煩,少責任。」
已婚,太座知道他作反?「我不理她,我們不干涉大家的私生活。每人都有自由,她也可以出軌(估計她沒有)。結婚只是社會連繫,跟肉體、精神不一定有關,不一定要從一而終。逼大家從一而終,只會變成歐洲人、美國人,不斷結婚離婚。」
如此說來,外遇是離婚疫苗?「好多調查證明,的確如此,好多老公老婆返不同更,少見面,怎搞?」
此言必引來女權團體狂轟猛炸,守衞一夫一妻城池,「我讀民俗學發現,一夫一妻制,是男人想出來的。十七世紀英國,一夫多妻,有錢有能力的男人,三妻四妾,窮漢討不到老婆。一夫一妻法例通過後,窮男人也娶到老婆。」
陳雲有一個養子,如發現他(才禁)鐘仔,如之奈何?「像看見其他人嫖妓一樣。台灣父母帶十三、四歲兒子去妓院,以免他跟同齡女孩子搞,搞大個肚。」

言論自由
中文粗口,我們只懂俗寫,同音不同義,只有粵語片女角對白適用:「表哥你撚化我!」陳雲在報紙專欄寫粗口,全是正寫,纖毫畢現,詳見《中文解毒》,此處不抄書。
「粗口絕對是其中一種言論自由,適應場合,表達激烈感情,也是in-group(親切的群落)的表現;如果其他人不喜歡粗口,我就忍。以前多數人搭小巴,來去十幾人,講粗口沒所謂,後來有了地鐵,就要顧人感受。」
《水滸傳》魯智深、李逵都是粗人,開口埋口「這個鳥漢」,鳥就是陽具,而不說「這個人」。《水滸傳》偏偏歸納文學作品,「這就是古人的文學修養,宋江、盧俊義一定不講粗口,但魯智深不講粗口,便不是魯智深,才見他衝動,才傳神,這是文學表達手法。」
Kinderficker是德文粗口,罵人孌童。粗口裡面有道德批判,保護兒童,誰說粗口下賤?「明光社可以罵,但不要用政府、法例幫自己。一用法例,整體收緊。
「顯示自由,就要講野講到盡,做野做到盡,讓人知道香港是自由的地方。其實這不是好事,這是議會的責任,但他們要換票,要交易,話不敢說盡,所以要文人做,其實好悲哀,外國有幾何要文人在報紙上寫粗口,讓人知道可以講粗口?」

梁文道訪問陳雲

道聽雲說 30/1/2005  【明報】在我認識的朋友之中,陳雲或許是看起來最寂寞的一個了。他的為人,他的職業,他的文章,一切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地不合時宜,不符環境。在這個社會裏面,他的存在是真真正正地被拋擲進來,像一片樹葉飄到還欠缺那最後一片紙塊的拼圖上。細看這張拼圖,無論是他,還是這個他處身其中的社會,都變得十分獨特、怪異。

大部分不認識他的讀者,只知道他是個行文長篇大論、引經據典,又是《內經》又是《淮南子》,氣勢磅礴,觀點銳利的評論家。認識他的朋友則都曉得,他是政府部門裏一個研究政策的公職人員。下筆不留情地狠批香港社會和政府施政,他怎能棲身在政府總部之中呢﹖他說﹕「打政府工就只是一份工作,我做了我該做的研究,人怎麼用是人家的事了。」難道你就沒有想過要在體制內改變些什麼嗎﹖我們都以為你當初進政府是為了實踐理想。
「現時的制度及政府並不適合知識分子獻身,正所謂『君子不器』,打政府工不一定是君子,但一定是器具。古人入仕若是懷抱理想,是想混迹進去有所變化。我進政府也算是變化。只是不能說是成功。道教最講變化,佛家亦然,仙佛阿羅漢要是為了伏魔降妖,可以變化自身成惡鬼。但現在的政府太平庸,根本不得混迹進去,強行變化會傷身傷人。」傷身是什麼意思﹖「傷身是傷了自己的身分跟道行的意思。」

這就是陳雲,你和他談在政府工作的同時評論會不會有矛盾,他的答案不是什麼知識分子的社會角色一類常見說法,而是佛道修煉的原則。常常看他的文字,應不會對此陌生,他的文章不斷流露出對道教的鍾情。以前他在文章裏甚至自稱「貧道」而非「筆者」或「我」。為什麼現在不用「貧道」二字了呢﹖「因為有些讀者反映給編輯,說我用這兩個字太過古怪。那就算了吧。其實叫自己『貧道』不一定是道士的專利,但凡求道修煉之士都可以這麼用,而且『貧道』指的是功夫不深道術貧乏,自謙的意思。」其實陳雲在大學開始真正求道,禪定打坐統統學過,並且至今練習不輟。我欣賞陳雲的地方,是他非常完整。

他從做人到寫文章,服膺的都是一套系統,一脈精神。不只寫文章引用道學著作,還要身體力行。只是他跟隨的這一條路是這麼不時髦,連作文也與眾不同,有一種幾十年前「學衡」那幫國粹派的味道,在時下的媒體文字裏一眼就認得出來。「其實我連讀書也不大看現代的東西了,90年代之後的中文書除了研究需要我不大碰的。以大陸來說,89年後的東西就太過商業化了。我現在只讀古籍和五四前後的近代作品。如今寫中文的人多數都不認真,沒要求,不知道中文可以有更好的風格和表達方式。」
其實不只文字的風格老派,他現在連寫作的題材也是已逝舊日的小東西。他在《信報》的專欄「我私故我在」連載了幾年,專門回憶兒時玩意和老香港的民間風俗。但那又不是一般的掌故小品,卻是筆端飽蘊感情,把私己經歷和社會史交織起來的歷史評論,憶舊的同時剖析當前社會失落了什麼,提醒大家不要只被新東西迷惑。這些文章我總覺得和他的學術背景有關,他95年在德國拿的博士,論文題目是《中國民俗學學科史1918-1949》。「我研究的是在那段日子裏,西學如何影響了新文化運動,使顧頡剛等人開始用現代科學方法系統地收集和整理歌謠、傳說和祭祀活動等民俗傳統。那是草根的中國文化,過去的正統士大夫並不重視,卻非常有意義,可惜共產革命之後就戛然而止了。」「因為共產黨雖然也蒐集民歌,甚至推動秧歌舞,但目的是為了政治改造它們。這和民俗學者想保留傳統的精神大相逕庭。」

「所以我以剷除共黨專政政權為己任,他們原來只不過是一批政治流氓加上少數讀書不精的人,胡亂從西方引入馬列主義的東西,完全違反了中國傳統,所以不會得到百姓真心支持。他們數十年來的作為不知摧毁了多少中國文化裏有價值的東西。」
我最早看到陳雲文章,就是在80年代的《開放》和《香港時報》,那時他已是旗幟鮮明地反共,但沒想到他今天還是這麼毫不忌諱。而且他反共的出發點也和如今大部分批評共產政權的人不同,是從中華文化興滅的角度出發。這會不會是與他出身自新亞書院有關呢﹖因為這種久違了的說法正是以往徐復觀等人愛談的。「看他們的書成長,多少有間接的作用。但我在學術上比較傾向於錢穆,可能寫作風格受了點徐復觀的影響。」那你贊成「中學為體,西學為用」嗎﹖

「是的,我贊成。可是另一方面,人權和自由等價值也非西方獨有,而是一種普世價值,中國傳統也有這些東西。說到自主的民間社會,中國向來有深遠的民間結社傳統,搞祭祀的香會和濟貧民的善堂就是民間自發互助組織。香港的可貴就是保留了這些傳統,如東華三院。同時香港也有現代西方的體制和論述,我們須承認它們可以更好地發展和保護那些普世價值。其實中國古代也有商品經濟,現代西方的文官體制甚至起源於中國。所以香港在保存和發揚中華文化兩方面都很有價值。」
陳雲修道,講求變化,所以他甚至不排除有可能的話也進入共黨去「混迹」一下。「因為比起平庸,共黨有成大惡的能力,也有做好事的可能。」「其實現在的共產黨也有點不一樣了,進入了全球秩序,在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,少了浪漫,多了實際。」「其實我老是批評他們也會因了解而諒解,甚至變得像他們。這是要小心的。」

古代文人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,往往還要健體習武,預備有天要帶兵上戰場。我知道陳雲功夫底子不錯,打過蔡李佛和詠春,可是他當初為甚麼要習武呢﹖「為了打架,學功夫當然是要打架。甚麼健身云云是騙人的藉口,因為站樁一類的基本功其實非常傷身。我覺得最好打的是太極,所以也學過陳家太極。但是陳家太極有很多招式也是會練傷肌肉筋骨的。」那你現在還有練功夫嗎﹖「我現在還在練,但不多,只是簡單的動作。總得保持一定的狀態,隨時可以作戰。其實學武和寫評論都是要保持戰鬥性,看不過眼就要出手。中國知識分子有武技傍身,又習得一身道術,才可以隨時收伏妖邪。他們這麼做沒有西方知識分子那麼系統的理論支持,但靠一股自然的正義感。」

後記﹕最老的激進派 最年輕的國粹派

說起來,陳雲這個筆名還是當初胡恩威與我一起為他改的,就是為了變化一個身分在《明報》世紀版寫稿,好開闢另一個戰場。認識他幾年,又說不上太熟,我們是太不一樣的人了。我話多,他內向﹔我喜歡掉書袋講現代社科理論,他則沉浸在故紙堆中﹔我身體孱弱,他非常好打。但我挺喜歡陳雲,因為他跟我太不一樣了,他是個國粹派。又因為他這麼不合時宜地傳統,所以又成了我欣賞的另一種類型﹕激進分子。